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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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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7-10-31 10:56    作者:内蒙古社会科学网    浏览次数:     【字体:

/韩伟林

 

那实在是一次没有多少目的的行程啊,我们从呼和浩特出发,到了一个叫口子上的地方,口子上,蒙晋交界的小村庄,归内蒙古清水河县北堡乡。隐藏在山角沟底的村落,走动着稀稀落落的老弱者,听说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打工,至于儿童也大都在县里住校读书。于是,差不多弃置了多半儿的村落在外人的眼中显出宝贝一样的奇简与宁静来,画家们支起画架对准打场的农人或者窑洞写生,飞快地涂着像极了的油彩。而我欣喜的脚步早已轻盈,来回走动在口子上周边的长城、烽燧之间。此处长城是当年蒙古、明朝的边界,亦是万里长城的中段。可以想象到,以此向东至鸭绿江畔或是渤海边,向西到祁连山东麓的嘉峪关,当年无数的人们造就出这一精确到8851.8公里庞大漫长的分界限,之北的广大疆域由失去了中原江山的蒙古统辖,以南是中国历史上的新兴朝代—明朝。

于是我有了全部的兴致,用眼光,并通过镜头观察着抚摸着,并朝着前方一一探查残破但却不失结实的老墙边角,从现代走向过去。无疑,我已经走不出茫茫千里万里的边防情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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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口子上,开始并不知道此处长城的存在,只是为了前去拍摄村里保存至今的康熙四公主碑。立在公路边上的近两米高的碑石,正面上刻“四公主千岁千千岁德政碑”,背后刻有“日月流芳万世”、“五眼井堡城守把总”等字。1697年(康熙三十六年),康熙皇帝本着怀柔的目的,将第六女四公主和硕恪靖公主下嫁给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之子敦多布多尔济,赐公主居土默特归化城(今呼和浩特),四公主自京师到归化城的路上在长城边的口子上留住数月,之后到了清水营(今清水河)府第,8年后到了已经日益平和的归化城。额附敦多布多尔济袭土谢图汗位后,公主府成为实际意义上的土谢图汗王府。固伦恪靖公主与敦多布多尔济亲王育有4子,于1735年(雍正十三年)病故,终年57岁,依清制葬于喀尔喀蒙古肯特山。对这桩满蒙联姻,《公主府志》云:“外蒙古二百余年,潜心内附者,亦此公主也” 。这位一生由和硕公主、和硕恪靖公主再晋封为固伦恪靖公主的四公主亦是清王朝遣嫁蒙古的432位公主中较为出名的一位。公主府,如今作为博物馆依然在呼和浩特城北静静屹立,在那里我仔细查看过相关的图文介绍,基本理清公主的入蒙路线,即京师—居庸关—张家口—大同—杀虎口—归化城,无一不是清军重兵守卫的要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19岁的公主前呼后拥一路前来,自然再安全不过。

而在明时,小小的口子上深处于蒙明拧巴较劲的关节部位,自然与安全挂不上边儿,就在它东边的山头叫丫角山,是外长城与内长城的交汇点,也是明代大同镇和山西镇辖区的接合部。走在口子上,分不清村子到底在山、川,还是在沟,村两边都是大山,边墙从北坡上急速陡然绕下沟来,然后又不紧不慢地从南边的山坡上徐徐而上。就在这沟上,边墙被村庄拦腰而建,口子上的名声也实在名符其实。而要从我产停车的沟底水泥路出发,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爬上丫角山,时光流失了三四百年,但见沿途用当地片石垒砌的古城墙、古堡和熟土夯筑的烽火台,虽然有的地方损毁倒塌,但可以说依旧保存较好,站在丫角山致高点劲风嗖嗖,极目远眺,周边方圆几十里大有一览无余之感,可以想象到当年的边关景象,让人生出无限的感慨来。口子上村当然是后来才有的,清始兵荒马乱的年代,走西口的一家家汉族人家来此开垦田地,在废弃了几百年毫无用处的边墙两头的沟边山体上凿出一口口窑洞,于是就成了家居和村落,那带过来的口音习俗,至今与对面的山西并无二致。七扭八拐的村间走东串西,所有农家的院落、拱门、墙壁乃至烟囱,加之牲畜棚圈,砌的垒的大小砖头片石,听说都是从长城上扒下来的,好在农民除了当年就地取材之用外,再没有进一步的取用破坏,到了意识到其价值的时候,自然已经是和平共处互不打扰。

口子上村所在的清水河县位于内蒙古中部,呼和浩特市的最南端,地处内蒙古高原和黄土高原的交界地带,其四邻为山西的平鲁、偏关,和内蒙古的准格尔旗、和林格尔县、托克托县。在清水河境内,绵延起伏的明长城,连同与之如影随形的5000多个烟墩(烽火台),是世界文化遗产—中国万里长城的重要组成部分。内蒙古境内,明长城的总长度是712.603公里,其中,清水河占了150公里,且是目前保存最好、最具观赏价值和历史价值的。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了。

后来,我们又向着清水河县东南的13公里处,到了内长城和黄河相交的老牛湾,远望处,对面山西偏关县境紧临黄河的山崖上,是一座明朝至今保存完好的望河楼,建于1544(嘉靖二十三年)的望河楼雄踞崖上显出古朴苍劲,也许地处偏僻,三面皆水,才得以较少人为破坏吧!长城由此抵近到了黄河岸上,又顺东岸南下,经万家寨、关河口至河曲,然后才越黄河进入保德境内逶迤西去。我们居于北岸登临高处,俯视着黄河九曲十八弯之美景,只见河水在断臂悬崖间转折出一个近乎270度的圆圈,将崖岸包围成一个半岛,极似坐卧反刍的老牛,还有与之对应的另一出“太极湾”确实令人心旷神怡。顺着台阶又到崖下,在黄河逆水冲舟,是另一种景致,最是观察黄河和两岸崖壁拥吻的绝佳之处。而几百年前的人们当然没有如此的闲情逸致,北岸的蒙古将士设计着如何大胆包抄过去,而南岸的边将在城楼里要做的是凝神远望,他们除了孤独寂寞,还有担当。此时,那些远去的历史细节,如同在我身边的风声欢笑声民窑飘着的饭香那样,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真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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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内蒙古辖境到了山西北界。开始我是颇为疑惑,不论右玉、怀仁、左云、平鲁、偏关等县区,不时看到打造边塞文化之类的宣传栏,以我对目前中国边防的认知,山西除了太原这一不大的国际空港,作为内陆省份连一寸陆上边防也是没有的。曾经,哦,曾经这些地方都是边关重镇,这样想来才觉出其中的道理来。远方的那时,听说一直到秦汉,尤其是之后对峙最为显著、边界最为鲜明的蒙明时代。

一座上书“杀虎口”的壮丽挺拔的砖式城楼是进入山西省界的必经之路。杀虎口,名字已经足够吓人,却也发散出足够的吸引力。当地老百姓指指崭新的城墙,直说没甚看头,十多年前还是破旧的夯土城门,两边也是夯土堆的城墙。那个古旧的景象,对于喜好摄影的我们当然再好不过,可变化谁又能够改变啊?

杀虎口长城要隘地处右玉县最北面。明朝为了抵御蒙古进入,多次从此口出兵征战,故而得名“杀胡口”,一个“胡”字代表了一种政治、文化上的深刻对立,“胡”当然是指当时北方的蒙古。到了清朝一统,作为“胡”之一种的满洲人看了怎么能够忍受,于是胡改为虎。民间有传言,是当年康熙征伐准噶尔汗国噶尔丹路过于此亲自为之的,清史如有这一笔算数,其他当然是不足为据的。明清以来,老百姓俗称杀虎口为“西口”,张家口为“东口”,并以口为界,北称“口外”,南称“口里”。我们一行过了杀虎口,自然是与“走西口”相反的“回口里”了,过了收费站下了高速路,不一会儿就到了右卫城。所谓城,当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城市,它是一个一座保存完好的古城堡,城墙、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均完好,老百姓依旧在城中生活、种田、叫买叫卖,而且还没有修旧如旧的破坏痕迹,真是让人无比欣喜起来。明清建筑古貌依旧,四街小巷面貌依存,碑碣石刻随地可见,一间临街的建筑上面“晋北实业银行右玉分行”字样清晰可见,就是拿着相机对准素不相识的人们,乡人一一显出和善的笑容来,与其他唯恐取了隐私怒目而视的地方截然不同,真乃古风犹存。翻阅书籍得知,别看此处如今破旧毫不起眼,古时可是雁北重镇,从秦、汉、北魏、北齐、唐均在此设有郡县不等的治所,著名的汉将李牧、李广、卫青、霍去病等征战于此,唐时郭子仪率大军重创安禄山叛军史岫岩部于此。到了明朝,边陲重镇的作用更是日显突出,1392年(明洪武二十五年)设定边卫,1409年年(永乐七年)设大同右卫、城内驻指挥使7名,指挥同知13名,指挥佥事29员,经历司一员,前、后、中、左、右5所千百户与镇抚总旗76员,驻城旗军6477名。1449年(正统十四年),将长城外的玉林卫并入右卫,改称右玉林卫,跨越长城内外,这在长城沿线少有。城内宝宁寺原存唐吴道子等画家所画的“水陆神祯”画绢,现存山西博物馆。

离了右玉到左云,城区都是一个模子是不值得一看的,行间,远远看见黄土垒就的古城墙,一位老者在城墙外围悠闲地吆喝放牛,我们过去询问城墙的来历,老人告诉我们,古城原来是萧天佐驻守之地,故后来得名左云,而右玉是萧天佑驻防之地,两地得名于《杨家将演义》中的辽国人物,我们还是头一次听到,也算民间一说吧。而怀仁,是辽宋对峙时期杨家将征战过的古战场,昔日雁门关外的金沙滩,没有了烽火硝烟,那些故事除了留在演义,还有新建的杨家将天门阵、八卦迷魂阵等景区,看起来以一种特别的形式在复活。沿途一一行进,单看村野地名我就遐思连连,马道头、峪口、滋润、达达井、回回沟、阻虎,就想问问为什么是这样的,而不叫那样的。可依是没有问,问又能问何人?问古人?古人的故事,他们说的写的藏在了东西南北的古旧建筑和发着霉味的书上,一个人的阅历又如何能够一一亲见遇见?可话说回来,亲见遇到就是事实吗?无数学人从青春年少到了花甲之年还在匍匐考证,我们站在他们宽大的肩膀上,有时才能得以一见接近于真实的过去的点点。这就是历史。

应县辽金时代木塔、浑源恒山北魏王朝悬空寺都是著名的星级景区,看毕,向着西南方向进发,说是路过山阴到达平鲁,毋宁说歪打正着,傍晚时分,凤凰古城,我们顺着路标上的指示直奔过去,一群群的牛羊不用赶就知道归圈的时间,生生挤在古旧的城楼门洞里,一一从我们看不到的对面挤出,此时天上半挂的月亮发散出迷人的慧光,矇眬的光亮下挥动着牧鞭牧铲的牧羊人大声吆喝着,面对美妙的古城牧归图我们看得发呆,我们与村人聊天套近乎,就是希望他们不要反感于我们不停的快门声,满是和善的乡人又怎么会有我们这样提防来提防去的坏想法哪?

继续进发。我们此番到达了山西长城沿线行的终点偏关县。偏关位于山西西北界,北依长城与内蒙古清水河县接壤,西临黄河与内蒙古准格尔旗相望。偏关明时称偏头关,据称因其地东仰西伏,状如人首之偏,故称为偏头关,后来人们习惯简称其为偏关。相对于居庸关、紫荆关和倒马关这“内三关”,山西长城一线的偏关与宁武关、雁门关合称“外三关”。偏关的许多地方至今多已营、堡、寨命名,杨家营、陈家营、老营,贾堡、桦林堡、草垛山堡,土寨、双寨、万家寨。村庄更有火头沟、营盘梁、边墙壕、三台梁、将军会、教官嘴等等。令人想象起明时旧状。

如今,坐落在山坳里的偏关古城仅城南门砖砌券拱门洞和一段30余米砖墙尚存,城东山上有文笔塔可以一游。据出土文物鉴定,流传至今的门神之一、唐代尉迟敬德在偏关活动,建有九龙寺。在城的西山上有新修建的护城楼,站在楼上向东俯视整个县城尽收眼底,而护城楼内上下几层巧妙地设计为博物馆,一一介绍着当地的历史文化尤其是边陲之功。其中记载,明时偏关境内分大边、二边、三边、四边、黄河边,内边计六条长城。山西镇总兵,平时驻宁武关,防秋时移驻阳方口,防冬时就移到偏头关,有23位总兵、32位兵备道和54位参将相继镇守偏头关,宣德四年设兵万余,嘉靖二十一年就有34798人之多。 明人写有偏关诗:“半壁孤城水一湾,万家烟火护偏关。黄河九曲涛西下,紫塞隆隆障北环。” 一首已经言尽。

踏上发散出颜色、草木、气味的一条条老墙,思想在十万八千里的时空徜徉,时时又标记起史料书籍里面暗藏的记述,锱铢必较地数落着墙体的长短,必须要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并催促着边堡里面的兵丁们快快出来晒晒太阳,以便于站好队报好数,唯恐遗漏了哪位著名的军士。

一路走来,我好像理解了高高立着的边塞文化标牌,饱经风霜雨雪与牺牲的杨家将及“九边门阀”们需要人们的永远敬仰。而我观照的那些越过城墙渴望和平与包容,在汉文史籍中被称之为“胡”的历史动作,不要再被加符号扣帽子,尊重是对历史的起码态度。以当代中国的视角,这并不矛盾,毕竟这是中华大地古代战争和民族和谐共存的历史见证。

而这些,都在口子上一一发生。而我们一个阶段的小小行程也已止于此,作为后人的我们毕竟没有踏破旷野与江河的骏马,以及打磨运作的漫长时间,交予自己的只剩下想象与下一次不知会在何方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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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一段历史常识来,朱元璋统一中国,元朝灭亡。然而蒙古人败退后的命运如何?曾经的教科书语焉不详。小时候的我就曾挠挠头痴痴妄想,唐宋元明清一语带过,既然已经不存在了,我们又从何而来的哪?大了老了才知道一点与自己有些关联的历史知识。1368年(至正二十八年),随着蒙古退守北地,在元朝旧有的版图上出现了明朝和蒙古两个相向伴行的国家(政权),蒙古保有了元朝版图中的岭北行省、中书省及甘肃、辽阳行省的大部地区,包括女真地区,东至高丽,西接中亚,南面还有云南。而元朝版图的其余部分则大体上归于明朝的管辖。后来,随着蒙古(北元)政权的分裂和明军的攻伐,云南、哈密、高丽与女真陆续归于明朝。仍称为“大元”或“大蒙古”的蒙古,经历23代汗,持续274年,后亡于后金。当年蒙古灭金,现在后金灭北元,也算道可道非恒道吧!

伴随着与明朝相始终的历史进程,蒙古发生着无数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先是东、西部的分裂,非黄金家族的西部卫拉特蒙古首领也先“土木堡之变”大败明军俘虏明朝第六代皇帝英宗,于1453年登上汗位,实现了整个蒙古地区的统一。之后,也先送还英宗回京师,双方恢复起了正常的互市关系。到了蒙古又一次逐鹿群雄的年代,1473年达延汗完成了东部蒙古左右翼的统一,并在祭祀有成吉思汗灵位的八白室前宣布了自己的大汗称号,封过功臣,达延汗下一步做的就是整顿蒙古的行政管理制度,就是将全国划分为六个万户,并根据传统习惯把六万户分成左翼三万户和右翼三万户。各个万户和各个鄂托克(万户下面的基本行政单位)首领,全部由黄金家族成员担任,达延汗所建立的就是大汗和子孙统治下的联合体式的蒙古国。具体领地是,左翼三万户:察哈尔万户,在今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境内。察哈尔一词是蒙古语“孩儿”的意思。喀尔喀万户,在察哈尔万户北方,今哈拉哈河流域,因河而得名。兀良哈万户,在今内蒙古中部地区以北及蒙古境内。兀良哈,又称“林木中的百姓”。右翼三万户:鄂尔多斯万户,在今鄂尔多斯一带,鄂尔多斯是“斡耳朵”(宫帐)的复数形式,因八白室在此而得名。土默特万户,在今呼和浩特、巴彦淖尔、乌兰察布市地区。永谢布万户,在今张家口、宣化以北地区。名称可能来源于元代上都附近的一个行政建制“云需府”。而六万户之外的蒙古各部,还有西北的卫拉特,今呼伦贝尔市和蒙古东部地区的科尔沁,辽西地区的兀良哈三部,不在达延汗的管辖范围,所以不在他的分封诸子之列。而远在中亚的四大汗国早已发生着一轮又一轮惊天动地的排列组合,或雄起或消亡。明朝将始终征服不了的蒙古高原东部蒙古称为鞑靼,西部和阿尔泰山一带的蒙古叫瓦剌(卫拉特、额鲁特、厄鲁特是清以后称谓)。现在的史学家编撰的书籍及地图还在依此标注,有没有道理姑且不谈。史学有了佐证,民族的情感也从来没有断裂,当年蒙古人的国别族称应该没有变化过,只有一个。

蒙、明漫长的对峙时光并不浪漫,尤其中间横亘出了万里长城,当年的长城可不是如今这样的旅行好去处。夷夏优劣之别,深入中原历代统治者的大脑,思想家开出的最好处方是“攘”和“隔”。其中最为著名的就是修筑长城,“修墙”几乎是中原历代封建王朝的共同事业,明朝岂能免俗,这一“拒胡”工程始终以国家战略的形式在高效运转,自洪武初年开始,明朝从辽东到甘肃,构建了了防备蒙古势力入侵的一条凡险隘关口、通道皆派兵驻守控制的边防线,并分封诸子守边,建立若干军事重镇,后经过“靖难之役”和“土木事变”,军镇卫所、边防格局均做调整,最终形成由九大军镇构成的长城戍防体系。当然,蒙古与明朝边界以长城为界并不是绝对的,明朝的实际控制线也常常越过长城,此外还有双方势力交错或是都不加控制的地区。朱元璋和他的儿子朱棣多次率大军北伐蒙古,在洪武时推进北界,先后在今内蒙古宁城县西、正蓝旗东闪电河北岸、托克托县和河北省张北省设军事驻屯机构,辖境北至今西辽河、西拉木伦河、内蒙古克什克腾旗、查干诺尔一线,其西的明确北界则在阴山山脉和贺兰山一线,以后,明朝北界又退回到了长城一线。明朝曾取得了元朝在西北的全部疆域,占有今甘肃和内蒙古的西部,但不久就放弃了西部,疆域限于嘉峪关以东长城以内了。由于蒙古各部都以游牧为主,实力有强有弱,有时近到长城,有时又退出很远。但疆界,大体上沿燕山、河套、贺兰山以及河西走廊北山一线稳定了下来。设置九边,其主要功能就是实现“隔绝羌胡”的战略目的,《明史》载:“初设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继设宁夏、甘肃、蓟州三镇,而太原总兵治偏头,三边制府驻固原,亦称二镇,是为九边。”明朝在九边常年驻扎40万至60万大军,除了屯田,维持大军供应已经相当困难。1550年(嘉靖二十九年),阿拉坦汗要求与明朝互市贸易不果,于是攻掠明朝边境深入京师后,平时“诸边年例二百八十万”,当年岁入才二百万,而诸边费紧急开支高达六百八余万,于是大臣建议加派用于弥补赤字。直到1570年(隆庆四年),阿拉坦汗与明朝达成通贡互市和议,边境停战,“东起延、永,西抵嘉峪七镇,数千里军民乐业,不用兵革,岁省费什七”。

多少将士在边墙(长城)两边励兵秣马、跃马扬鞭、飞马传书,总之那时的他们,生活的常态是离不开马的,没有马也就不能称其为军队以及国家的坚强柱石。从马的时代到了机械的时代,走过看过,时光的飞逝,除了以千姿百态的形状留了下来的长城,其他都已云消烟散,包括曾经萦绕在其上方的紧张氛围,于是我们有了轻松愉快的心情利用各种机械自由行进。除了驱车在长城内蒙古与山西段流连徜徉,曾经多年从事边防工作的我,也曾乘飞机再坐越野车,近距离踏查过内蒙古与宁夏交界贺兰山山脚夯土垒就的长城。脱下戎装,也曾有过坐火车乘动车前往河北秦皇岛世称“天下第一关”山海关的经历,近来的研究称山海关即为明内长城东端,醒目的图上介绍:1381(洪武十四年)朱元璋为了抵御元朝残余势力的侵扰,命大将军徐达在此修建守卫。徐达者,还在此前的1372年,率军进攻蒙古都城哈喇和林,直到在今蒙古国的土拉河受阻。作为筑城建关设卫,先蒙古后女真,依燕山傍渤海的山海关虽为坚固,还是见证了关内关外一统,失去边防作用的一幕。而我远道而来的小小目的,其实只为看一眼深冬之下的海中长城老龙头惊涛拍岸的景象,发一番无谓的感慨而已。山海关不远处,还有根据历史传说修建的孟姜女庙,不看也罢,在江苏南京我就曾歪打正着走进明朝大将徐达的故居,当然也是后人仿建,寄托出的一种情思。山高地远,历史物事的联系真让人想象不绝。

面对绵绵不绝的长城,边塞诗文的奇绝优美当然都是次要的点缀,小民的命运也无非如此,出现个远征的徐达、哀婉悲情的孟姜女们那是小菜一碟,毕竟边墙边堡那是一代接一代的事业或者必须要进行的劳役,在明王朝统治者眼中,这关乎到龙椅能否坐稳。那一刻,蒙古统治集团最需要也最想传达的却是接触、交往和互通有无。土默特万户首领阿拉坦汗及其后代抛出的“以战求和”的缰绳,就曾连接起蒙古和明朝这一相持相伴的巨大时代战车。

我的前方仿佛出现板升(房屋)、庄稼及热闹的街市,一批批的马匹、畜产品、铁器、粮食等一一进行着交换,南北朝(史料记载,当年蒙古和明朝互称南朝、北朝)的信使来来往往,交换着君王之间的问候和软硬兼施的协商沟通,一批接着一批暗藏目的的朝贡与封赏的队伍,交错走在元时开拓出来的驿道上,四方已然平和,一种纠缠不清的交集与融合也在悄然行进。毕竟高大的城墙隔绝不了鸟儿的飞渡和大自然的贴近,更何况有着无比智慧的人啊!长城沿线行进生活,无意间,我回味起周边早已耳熟能详的方言俚语来,交谈打闹含有了某种意思一般,就说呼和浩特、乌兰察布市及山西人士说“圐圙(库伦)”“倒喇”,是说围起来的栅栏、聊天,实则均为蒙古语,意为院落、唱。称父亲为“大大”,称自己为“爷”,应该也与蒙古人和当时的驻军有关,“大大”实则指“鞑靼”,而民见了兵称“军爷”,兵便自称起“爷”来,爷长爷短自然改也改不掉。再说偏关话,一听竟与朔州方向截然不同,问其故,没人说出所以然,一句“忽拉盖”,指这人阴谋、欺骗,“忽拉盖”其实也是蒙古语,是贼的意思。这样的例子还有许多,至于为什么会是这样,无一例外,没人会说得清,这已经是一代一代的乡民从胎带里就已经有了的记忆。

……

口子上,一个村庄,鸡犬相闻,农人劳作乐享。

口子上,横亘着万里长城,兵戎相见的现场如今弃之毁之用之观之。

其实,一道或砖或石或土的墙体,不管多么坚固多么通天漫长,终究阻隔不了什么,何况人心,何况那永不复返的可以湮灭一切的时光利器。我们注视历史的伟大奉献,我们观照历史的取舍成败,我们感恩于历史交予的和平与安宁。

长天生保佑。

 (散文《口子上》在2017年第9期《民族文学》杂志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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